第30章 我想到你的世界看一看
“三盘羊羔肉,一盘雪花牛,毛肚,虾滑,”胡越翻着菜单,“鸭血,鸭肠各一份,蒿子秆一盘,木耳,金针菇,地瓜片儿。锅底要什么的?滋补菌汤锅好不好?”
胡越是个北京胡同串子,管火锅叫涮羊肉,喜欢原汤锅底,有羊肉,毛肚,蒿子秆三样就能活,鸭肠和鸭血更是碰都不会碰。然而姜宸喜欢。姜宸的妈妈孟苏乔是重庆人,她们家吃火锅从来都是牛油红汤,涮牛肉,配豆奶,鸭肠虾滑是必点的。
听胡越这么说,姜宸噘着嘴,气愤地用筷子敲碗:“要红汤!红汤!”
“听话,”胡越不为所动,“生理期不能吃辣。”
姜宸崩溃:“那还吃什么火锅?!你不知道吃清汤锅的都是异端吗?你要养生,我们还不如去隔壁吃潮汕砂锅粥!”
服务生在一边捂着嘴笑。
“锅底里能加一般红油吗?”胡越扭脸问道。
服务生翻开一页推荐菜单:“先生,其实咱们家是正宗重庆牛油火锅,辣椒都是川椒,锅底里有秘制中药材,吃了不会上火的,生理期也没问题,可以试着尝尝。”
“就是,”姜宸连忙附和,“我生理期只有第一天会痛,过了第一天又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,吃冰激凌麻辣烫从来没有掉过链子。”
胡越叹了口气:“行吧,反正我也做不了主。”
姜宸在油碟里调好了蚝油和蒜泥,一盘牛肉下肚,眼睛里都带上了笑意。
“你今天……”胡越看她心情明显变好了,这才敢试探性地问道,“心情不好吗?”
姜宸嘴巴吃得红红的:“本来不好的,但是这世界上有什么坏心情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呢?”
她倒是开心了,胡越面对着一锅翻腾的红油,只敢捞肉片吃,涮菜什么的挑战性太大,实在下不去嘴:“方便说说嘛,垃圾桶在你身前坐着呦。”
姜宸看出胡越不能吃辣,抬手招呼服务生上了一盅清汤汤底,用酒精点上,给胡越烫了一盅羊肉片毛肚虾滑。
“其实也没有什么,”姜宸托着腮帮子,望着桌上吊着的宫灯出神,“我在一个驾校学车,被教练骂了个狗血临头……”她有些害羞,又有点不好意思。
胡越筷子一停。
他不知道说什么好,心里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,在胸口盘旋发酵:“你……你真的去学车了?”
“对呀,”姜宸喝了一口豆奶,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又不会枪械,又不会武,再不学学驾驶,就只能拖后腿了。”表面上不说,她看见李桡和胡越的默契,心里怎么可能一点触动都没有?开玩笑,她嫉妒死了好不好。
“你想学吗?”胡越心中突然涌出一股冲动,“射击,散打,驾驶,还有很多……别的东西,你想学吗?”
“想,那个世界对我来说太遥远了,”姜宸认真地回答道:“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感受,我只是想到你的世界里,看一看。”
怎么会不懂呢?我千里迢迢,来学院路读夜校,每天后半夜回家,睡五个小时,背一堆乱七八糟,可能一辈子也没什么用的专有名字,不就是为了到你的世界来看一看吗?就好像误闯了魔法世界的麻瓜,一些人习以为常的东西,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,如同另一个缤纷缭乱的世界。
他以为只有自己是抱着这样的目的去接近他的姑娘的。
学院路的那些天之骄子们,说着流利的英语法语阿拉伯语,他们漫无边际地交流学术前沿,交流跟着导师去开了什么国际会议,交流今天开始学习第四门外语了。他站在那个世界外面,轻轻探出头去,想透过那层精英的外壳,看清楚他的姑娘,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。
却没想到她的姑娘咬着筷子尖,对他说,想来他的世界看一看。
“没什么好看的,”他有些失神,心脏跳动不听使唤,他感觉照这个心率,自己简直要猝死在北京街头的火锅店里,“我的世界很枯燥,而且很残酷。”
姜宸笑了:“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。”
“那,那要不然,我来教你开车吧。”胡越稳了稳神,桌面下看不见的地方,双手紧紧攥住,“反正现在政策改了,不用非要在驾校挂名才能考试了,只要在副驾驶上装个刹车板,谁都能做教练。”
姜宸微微避开他的眼神,睫毛微颤:“你要做我的专属教练吗?”
“我有这个荣幸吗?”胡越在暖黄色的灯光和红汤呛人的白气那边对她微微一笑。
姜宸还没有答话,楼下大堂的戏台上邦邦邦邦爆出一串鼓点,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。
这家火锅店主打重庆传统牛油锅,这年头一个饭店踏踏实实做饭不整点幺蛾子出来,那都不好意思管自己叫特色餐厅,这家也不例外,除了装修古风古色以外,还请了一个川剧班没事儿来店里献唱。
他俩坐在二楼靠栏杆的卡位上,正对着一楼天井处的戏台,视线正好。
“白蛇传?”姜宸被鼓点打断了思绪,扭头趴在栏杆上看去。
楼下的戏台上施施然走出来一个花脸,紫色的油彩怒目四射。
胡越皱眉:“不是吧?这是白蛇传?怎么上来一个花脸?”他怕露怯,还偷偷在心里扒拉了扒拉手指头,白蛇传里都有哪几个角色,白蛇,小青,许仙,法海,算来算去也没有一个花脸的角色。
姜宸趴在栏杆上看得津津有味,随着鼓点皮黄的节奏缓缓吟出一段婉婉的唱腔,她解释道:“川剧的《白蛇传》之所以有名,是因为这几折和别的剧种很不一样,青蛇在这几折里,是个男性角色。”
果然如她所说,那花脸大汉身后上来了武旦和小生,渐渐发展出了一般人熟悉的剧情,正是川剧名段《水漫金山》。川剧演出是比昆曲京剧更热闹接地气的,这段戏里有神妖大战,水漫金山,著名的变脸吐火等川剧经典表演都在这一折里体现,整个舞台上喧嚣纷乱,花样繁多,即便不懂门道的外行人,也能喜滋滋地瞧个热闹。
姜宸当然不属于那波不懂门道的外行。
灯火鼓噪,锣鼓喧阗,他的姑娘叼着一根吸管,歪着头跟着乐曲哼道:“听一言不由我怒发千丈,骂一声老匹夫你细听端详:我小姐与许郎妇随夫唱,老匹夫活生生你拆散鸳鸯。速放出许官人万事不讲,倘若是再迟延水涌长江!”
胡越被很多女孩子故意勾引过。
或者是家里困难不得不涉足烟花,或者是渴望傍个款爷从此成个金凤凰,她们总之都有漂亮的脸蛋,细窄柔软的腰肢,或热舞,或嗨歌,长发披甩,紧身的热裤勾勒着浑圆的臀瓣。胡越也曾心动过,看见人间尤物,有种异性本能的征服欲,是男女都会有的正常欲望。他向来出手大方,事后也绝不纠缠,是个开始和分手都能安置得妥帖的人,更何况他对女性有种本能的尊敬和怜惜,勾引他的人绝不在少数。
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,用店里附赠的皮筋随随便便绑着马尾,嘴角被红油灼得通红,眼睛亮亮地趴在栏杆上,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的,唱着老掉牙的况且还是骂人的泼辣戏,却让他升起这样一种克制不住地欲念。
被勾引了。
胡越心中甚至有些错愕,这种欲念甚至不是来自下半身,是从左边心脏猛地涌出来的强烈情感,仿若站在地上河的河堤下,眼看着堤岸破裂,河川呼啸,然而身体却被定住了,不想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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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越是个北京胡同串子,管火锅叫涮羊肉,喜欢原汤锅底,有羊肉,毛肚,蒿子秆三样就能活,鸭肠和鸭血更是碰都不会碰。然而姜宸喜欢。姜宸的妈妈孟苏乔是重庆人,她们家吃火锅从来都是牛油红汤,涮牛肉,配豆奶,鸭肠虾滑是必点的。
听胡越这么说,姜宸噘着嘴,气愤地用筷子敲碗:“要红汤!红汤!”
“听话,”胡越不为所动,“生理期不能吃辣。”
姜宸崩溃:“那还吃什么火锅?!你不知道吃清汤锅的都是异端吗?你要养生,我们还不如去隔壁吃潮汕砂锅粥!”
服务生在一边捂着嘴笑。
“锅底里能加一般红油吗?”胡越扭脸问道。
服务生翻开一页推荐菜单:“先生,其实咱们家是正宗重庆牛油火锅,辣椒都是川椒,锅底里有秘制中药材,吃了不会上火的,生理期也没问题,可以试着尝尝。”
“就是,”姜宸连忙附和,“我生理期只有第一天会痛,过了第一天又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,吃冰激凌麻辣烫从来没有掉过链子。”
胡越叹了口气:“行吧,反正我也做不了主。”
姜宸在油碟里调好了蚝油和蒜泥,一盘牛肉下肚,眼睛里都带上了笑意。
“你今天……”胡越看她心情明显变好了,这才敢试探性地问道,“心情不好吗?”
姜宸嘴巴吃得红红的:“本来不好的,但是这世界上有什么坏心情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呢?”
她倒是开心了,胡越面对着一锅翻腾的红油,只敢捞肉片吃,涮菜什么的挑战性太大,实在下不去嘴:“方便说说嘛,垃圾桶在你身前坐着呦。”
姜宸看出胡越不能吃辣,抬手招呼服务生上了一盅清汤汤底,用酒精点上,给胡越烫了一盅羊肉片毛肚虾滑。
“其实也没有什么,”姜宸托着腮帮子,望着桌上吊着的宫灯出神,“我在一个驾校学车,被教练骂了个狗血临头……”她有些害羞,又有点不好意思。
胡越筷子一停。
他不知道说什么好,心里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,在胸口盘旋发酵:“你……你真的去学车了?”
“对呀,”姜宸喝了一口豆奶,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又不会枪械,又不会武,再不学学驾驶,就只能拖后腿了。”表面上不说,她看见李桡和胡越的默契,心里怎么可能一点触动都没有?开玩笑,她嫉妒死了好不好。
“你想学吗?”胡越心中突然涌出一股冲动,“射击,散打,驾驶,还有很多……别的东西,你想学吗?”
“想,那个世界对我来说太遥远了,”姜宸认真地回答道:“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感受,我只是想到你的世界里,看一看。”
怎么会不懂呢?我千里迢迢,来学院路读夜校,每天后半夜回家,睡五个小时,背一堆乱七八糟,可能一辈子也没什么用的专有名字,不就是为了到你的世界来看一看吗?就好像误闯了魔法世界的麻瓜,一些人习以为常的东西,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,如同另一个缤纷缭乱的世界。
他以为只有自己是抱着这样的目的去接近他的姑娘的。
学院路的那些天之骄子们,说着流利的英语法语阿拉伯语,他们漫无边际地交流学术前沿,交流跟着导师去开了什么国际会议,交流今天开始学习第四门外语了。他站在那个世界外面,轻轻探出头去,想透过那层精英的外壳,看清楚他的姑娘,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。
却没想到她的姑娘咬着筷子尖,对他说,想来他的世界看一看。
“没什么好看的,”他有些失神,心脏跳动不听使唤,他感觉照这个心率,自己简直要猝死在北京街头的火锅店里,“我的世界很枯燥,而且很残酷。”
姜宸笑了:“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。”
“那,那要不然,我来教你开车吧。”胡越稳了稳神,桌面下看不见的地方,双手紧紧攥住,“反正现在政策改了,不用非要在驾校挂名才能考试了,只要在副驾驶上装个刹车板,谁都能做教练。”
姜宸微微避开他的眼神,睫毛微颤:“你要做我的专属教练吗?”
“我有这个荣幸吗?”胡越在暖黄色的灯光和红汤呛人的白气那边对她微微一笑。
姜宸还没有答话,楼下大堂的戏台上邦邦邦邦爆出一串鼓点,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。
这家火锅店主打重庆传统牛油锅,这年头一个饭店踏踏实实做饭不整点幺蛾子出来,那都不好意思管自己叫特色餐厅,这家也不例外,除了装修古风古色以外,还请了一个川剧班没事儿来店里献唱。
他俩坐在二楼靠栏杆的卡位上,正对着一楼天井处的戏台,视线正好。
“白蛇传?”姜宸被鼓点打断了思绪,扭头趴在栏杆上看去。
楼下的戏台上施施然走出来一个花脸,紫色的油彩怒目四射。
胡越皱眉:“不是吧?这是白蛇传?怎么上来一个花脸?”他怕露怯,还偷偷在心里扒拉了扒拉手指头,白蛇传里都有哪几个角色,白蛇,小青,许仙,法海,算来算去也没有一个花脸的角色。
姜宸趴在栏杆上看得津津有味,随着鼓点皮黄的节奏缓缓吟出一段婉婉的唱腔,她解释道:“川剧的《白蛇传》之所以有名,是因为这几折和别的剧种很不一样,青蛇在这几折里,是个男性角色。”
果然如她所说,那花脸大汉身后上来了武旦和小生,渐渐发展出了一般人熟悉的剧情,正是川剧名段《水漫金山》。川剧演出是比昆曲京剧更热闹接地气的,这段戏里有神妖大战,水漫金山,著名的变脸吐火等川剧经典表演都在这一折里体现,整个舞台上喧嚣纷乱,花样繁多,即便不懂门道的外行人,也能喜滋滋地瞧个热闹。
姜宸当然不属于那波不懂门道的外行。
灯火鼓噪,锣鼓喧阗,他的姑娘叼着一根吸管,歪着头跟着乐曲哼道:“听一言不由我怒发千丈,骂一声老匹夫你细听端详:我小姐与许郎妇随夫唱,老匹夫活生生你拆散鸳鸯。速放出许官人万事不讲,倘若是再迟延水涌长江!”
胡越被很多女孩子故意勾引过。
或者是家里困难不得不涉足烟花,或者是渴望傍个款爷从此成个金凤凰,她们总之都有漂亮的脸蛋,细窄柔软的腰肢,或热舞,或嗨歌,长发披甩,紧身的热裤勾勒着浑圆的臀瓣。胡越也曾心动过,看见人间尤物,有种异性本能的征服欲,是男女都会有的正常欲望。他向来出手大方,事后也绝不纠缠,是个开始和分手都能安置得妥帖的人,更何况他对女性有种本能的尊敬和怜惜,勾引他的人绝不在少数。
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,用店里附赠的皮筋随随便便绑着马尾,嘴角被红油灼得通红,眼睛亮亮地趴在栏杆上,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的,唱着老掉牙的况且还是骂人的泼辣戏,却让他升起这样一种克制不住地欲念。
被勾引了。
胡越心中甚至有些错愕,这种欲念甚至不是来自下半身,是从左边心脏猛地涌出来的强烈情感,仿若站在地上河的河堤下,眼看着堤岸破裂,河川呼啸,然而身体却被定住了,不想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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