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0、战心煨侠骨·四
洛飞羽跟着那些人进了城,但城中的景象却同他从前在松江府见到的那种安乐祥和很不一样。
这里各家门户紧闭,街道冷清,只有一批又一批年轻女子在府兵的押送下排成长队,像洛飞羽这般被扭送进宫所。
带他进城的这帮爪牙见他一路都乖巧配合,戒心也放下了不少,但除言语调戏外,却也不敢对他做什么出格的事。
他们将他带至一处民女集聚地,交给一名管事模样的人。
洛飞羽注意到他所在的这一队,女孩们容貌上乘,气质各有特色,多是深闺小姐,又见带他来的那个人同管事谄媚低语,脸上笑容油腻又恶心,心中不免鄙夷了一番。
如此大张旗鼓的封锁城门,在城内搜罗年轻女孩,这洛阳城的地方官,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他本想找机会同身边的女子搭话,询问她们城中具体情况,但那些小姑娘个个战战兢兢唯唯诺诺,在管事的盯梢下根本不敢交头接耳,洛飞羽只好暂且压下愤怒,静静观察另寻时机。
不一会儿,聚集的民女就达到了数百人,啼哭之声不绝于耳,那管事却充耳不闻。
他粗略筛选了一番,让士兵带着一队女子走了,又将洛飞羽等人引入宫中。
洛飞羽且行且看,对这城中之事已有了底。
还真叫他说中了,这洛阳的伊王殿下,当真在此做起了土皇帝。
洛飞羽读书时好歹也出去见过世面,故宫紫禁城那些建筑是天子待遇,当属天下最顶级的宫殿配置,但他如今走在伊王的宫所,见这些崇台连城,规制几乎已直逼帝阙。
他不动声色埋头行走,甚至发现身边居然还有不少细声细气的白面阉人,更觉伊王司马昭之心。
私阉宦官,即便是王室宗亲,也是不想要命了。
可见伊王此人,胆大包天。
伊王在洛阳如此大张旗鼓荒唐行事,洛飞羽忍不住怀疑朝廷里那些言官都干什么吃的,居然这样都没把他骂死?
他低调跟随姑娘们行至百花台,远处高阁内坐着个中年油腻的锦服之人,身边还有个年轻的纨绔,一瞧见众女被带过来,眼睛里都放出精光。
洛飞羽深觉厌恶,眯眼瞪了过去,却正被那父子二人看清面目,他们立时笑逐颜开,对身边的侍者指点交代。
不一会儿,他们这些已经被挑选过的美人,就按着那父子二人的“眼缘”又分成了数批。洛飞羽身边只剩下百十人,其余的都不知被带去了何地。
他耳力胜过这些不懂武功的百姓,听侍从们低声吩咐道:“把这些样貌生的好的带去怀春宫看紧了,样貌不行的押到鸳鸯殿去,按籍让她们的家人拿银子来赎。给不上银子的,就直接杀了,抬尸体给他们。”
洛飞羽对此行径深恶痛绝。
他们这一行进了怀春宫,在侍从和卫兵的看守下安顿下来,姑娘们心惊胆战走了一路,到此时才敢放声哭泣。
洛飞羽按住身边一位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女,轻声问道:“妹子别怕,我今日初来洛阳城,稀里糊涂被带来了此地,你能不能告诉我,这里究竟在搞什么名堂?”
那少女掩泣道:“圣上亲近伊王爷,下了密诏许他在洛阳择选美人,但凡年满十二岁的女子皆要前来。我本来已被许了亲事,不愿应召,他们就将我强行从家中掳了出来……”
洛飞羽眉头紧锁,他深觉自己名义上的那位皇爷爷,不该是个纵容皇族如此放纵怙恶的主,这份密诏的真实性有待怀疑。
“他口中的密诏你们可曾看到过?”
那少女畏畏缩缩,语中带怨:“见过,前些日子洛阳城来了一位锦衣官,伊王爷又吹又擂将他迎进城中,还邀他留在王府饮酒张乐。当时伊王手里捧着一卷黄卷入了宫,城中百姓基本都瞧见了。”
她旁边的女子听到他们的对话,也凑了过来,插嘴道:“是啊,那天本来要当众宣读圣谕,但伊王爷说密诏不可外宣,就没有读。后来第二天一早,老远就听到王府里大呼‘千岁’,称颂天子厚待,紧接着就传出了要选美的事。”
洛飞羽在心底冷笑,这伊王还真是觉得天高皇帝远,他也就靠演戏和炒作骗骗洛阳城里的百姓了。
“洛阳城内这么多人,难道就没人怀疑过这份密诏的内容?”
另一较为年长的女子极为讽刺地“呵”了一声,眼神漠然:“怀疑又如何?就算那密诏是假的又如何?”
“强龙不压地头蛇,河南府是伊王的势力范围,朝廷官员借道此处都要先来朝拜伊王,溜须拍马,将他哄得欢心了才能自保。伊王说要选美,又有谁敢质疑?”
洛飞羽疑道:“怎得朝中官员也如此畏他?”
“路过洛阳的官员若不来朝拜,就会被伊王府的人拦下车马,大声咒骂,直到对方不得不来‘孝敬’为止。但就算见了伊王,也难免被他羞辱一番,拿马鞭抽着撵出洛阳城,丢尽颜面,转头伊王还要恶人先告状参他一本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谁愿自讨苦吃?”
洛飞羽脸色愈发难看,“他在此地横行无忌,难道就没人能管束?”
那女子神色凄恨,恶狠狠嘲道:“管束?他是皇族,有谁能管束?河南府上下官员都被他拿捏着短处,每逢王府有所需,就要被逮住敲诈一番。如若不如他的意,还要被反口陷害,一纸罪状递到京城,性命官位都难保。”
洛飞羽瞧她言语之间怨愤至极,多半是有亲朋家人深受其害,不免默默攥紧了拳。
严世蕃将李凰竹调到洛阳,果然是有意羞辱裕王。
只看伊王选美的这个架势,便知此人必定极度好色,穷奢无度,且横行已久。李凰竹容貌出众,前来赴任,必会被伊王青睐。
河南府尽在伊王掌控中,恐怕即便上面有人来监察也会被他糊弄威胁,她一个小小的卫指挥使,如何能扳得动上级州府?到了此地便如羊入虎口。
而且伊王此人心思不纯,严世蕃同他关系如此密切,莫不是……想借伊王之势犯上作乱?
洛飞羽长长叹了口气。
他这便宜爹可真会给自己找事做,仅仅洛阳城一景,便可管中窥豹得见河南府乃至整个朝廷盘根错节的毒瘤势力。
洛阳的水这么深,裕王到底是个什么傻白甜,被严世蕃摆了一道竟如此忍气吞声?
还是说……玩儿权术的人心都脏,裕王或是嘉靖帝,根本是想借他的手,搜集严世蕃和伊王勾结的证据,帮他们肃清朝野??
说好的记挂他想要享受亲情呢!
洛飞羽有点头秃。
他身边那少女哀戚戚哭诉道:“我家原先就在学宫附近,但伊王爷为了扩建宫宇,强占了周围的民舍街道,有人不从,便被他们活活饿死。本以为搬了家就能过些太平日子,哪知还有此劫……”
洛飞羽心中不忍,连忙和众人一起拍着她的肩膀安抚。
他已下了决定,既来了洛阳,这里按律是他的辖区,洛阳练兵、漕运、屯田、巡抚、以及刑狱之事皆归他管,他自不能坐视伊王横行跋扈,目无王法。
要说身份,谁还不是个皇亲了,洛飞羽后台过硬,一点都不怕他。
不过伊王能在这里屹立多年,朝中上下恐怕都打点了不少,对方把柄一堆,如何让证据抵达帝王面前,才是真正的问题。
洛飞羽清楚自己一时半刻难以撼动伊王长久以来在河南府的威势,他首先要做的不该是想着怎么举报这对父子,而是如何保证自己上任后有足够的自由和权力,不必看他们眼色行事。
皇家也是要脸的,就算伊王父子行为出格,嘉靖帝念及血脉,接到了对他们的弹劾最多也就是警告训斥几句,难有实质性的惩罚,更不及死。
除非……
洛飞羽抬头望了一眼富丽堂皇的宫殿,隐隐有了打算。
在怀春宫的这夜,洛飞羽一宿未睡。被掳来的女孩们又惊又怕,抱团垂泪,他离她们稍远,独自抱着单膝坐在一旁,暗自提防着那些眼神龌龊的侍从,像尊守护神。
这群民女中似他这般淡定又冷静的实在不多,众女见他沉稳,不由好奇:“姐姐风采出众,不担心明日被那老王爷看上,强收做妾室吗?”
洛飞羽忍俊不禁:“我怕他不敢收我。”
众女各自惊奇,压低声音回避着那些侍从:“姐姐如此沉着,一看就是身怀长技之人,你若有自保的本领,不如趁夜赶紧离去吧。”
这些小姑娘自己尚且水深火热,居然还关心起他来,洛飞羽心中微暖,“你们难道不想跑?”
少女们长吁短叹:“我们都是洛阳户籍,逃又能逃去哪里?自己跑了不当紧,家人若被牵累,是残是死还不就是伊王一句话。”
洛飞羽认真想了想,忽道:“我有一计,或可保住你们的性命和清白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:补的更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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