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回(四)
第九回玉楼宴罢醉梦连理枝不知泪眼却见卿容颜四
肆
霍梓蔺坐在客房的沙发上,眉头紧蹙,心一直都是提着的,他终于忍不住抬眼去看面前那走来走去的身影,万少隐心中焦急,从方才开始就已经来回走了不下几十遍。可是没有一个人敢说些什么,就连曹蕙惜都欲言又止地说不上话,只得坐在一旁憋着口气。
这时的舞会还在进行着,客房的门半敞开,大家都不想破坏来宾兴致,所以也没有让卫戍进来楼上。而黎晚曾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万少隐,他走去哪,黎晚曾看到哪,直到最后,黎晚曾不得不说一句:“副司令,我知道你心里难安,可她不会有事的,你大可坐下来慢慢等待消息,莫要乱了阵脚。”
万少隐果真停下了脚步,而谁知他转过身来,徒然大怒,指着黎晚曾一字一句地狠狠道:“黎晚曾,我不管万秦天如何施压给你,你若胆敢再做出当日那件事来,我绝不会再留你狗命!”
黎晚曾不答话,敛了眸子,喉结缓慢的上下滚动。房内顿时变得静悄悄的,曹蕙惜竟也猜出了几分,她表情震惊,好像是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。而霍梓蔺同样是遭遇了晴天霹雳,他就知道,他早就该知道,林初意绝非一个寻常女子,她突然出现,来路蹊跷,背后肯定大有文章。可他怎样也不会料到她是与万少隐……思及此,霍梓蔺心下轰然一片颓唐,想起万少隐在当时将林初意抱走的那一刻,他的眼神已然道明了一切。
那是欣喜、爱怜、担惊受怕又悲从中来的情绪,林初意,她竟是万少隐的失而复得。只是不知她现在事态如何,霍梓蔺同样担心不已,可在万少隐的面前,他又无法表露一丝一毫。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,医生的身影闪现,万少隐飞快地推门而去,如见救星般地问及林初意的情况。
医生道着:“病人只是思绪过度,会突然晕倒是正常的。只要好好休息就会得到疗养,病人现在已经睡了,如非必要,我建议你们今晚还是不要去打扰她比较好。”
万少隐应了一声,待医生离开,他才踱步回到客房里坐下来长吁一口气。曹蕙惜见他心情明显好了些的样子,便敢上前来邀他下楼去继续玩乐。
万少隐拂开她的手,说着累了,不去了。曹蕙惜将嘴一努,不太高兴地昂起头走了出去。
霍梓蔺察言观色,懂万少隐话里的意思,也随便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。
剩下黎晚曾在退下前说了句:“既是如此,副司令稍作休息,等房间收拾好,我再命人来请副司令过去。”万少隐心不在焉地应了声,他闭上眼睛,看样子像是在假寐。待到黎晚曾关上门有一会儿,他又缓缓睁开眼,瞥一眼墙壁上的挂钟,夜晚十一点整。
林初意醒来的时候,只觉周身一片黑暗。
好半天后才适应了这黑漆漆,她吃力地从床上爬起来,头昏沉沉的,人却清醒着,她这才发现在自己的房里。就那样怔怔地坐了几分钟,她想着要喝点水,走下来去桌子上找杯子,一路绊着了脚,椅子砰的声倒在了地上,她意识到要先开灯,可门外突然传来一个令她背脊僵硬的声音。
“阿笙。”他那样唤她。
林初意握着杯子的动作停住,屏住呼吸,他又说道:“我知道你是醒着的,我要见你,你开门。”
她的心狂跳个不停,说不清是什么感受,害怕、懊恼、责怪……亦或者也有数不清的思念。可她不知该如何是好,就只是停在原地,他恳请着:“开门吧,阿笙,求你了。”不能开,她不能开,明知如此,却听见他在下一秒低声惊喊道:“不好!有人过来了!”林初意一慌,竟条件反射地跑过去将门打开,他猛地冲进来反手关住门,她顷刻间明白他在骗她,一股子怒气涌上头,她将手里的杯子砸向他的胸口,转身便疾步匆匆地坐回到床上,背对着他喊了声:“你出去,我不想见你!”
他快速追了过去,坐上床欲将她揽进怀里。她看穿他的意图,猛地挣脱开来,他不管不顾地紧紧抓住她的右腕,她尖声叫喊着,“你别碰我!”可他是从不会屈服的人,她真气急了,竟是转手一个耳光打到他脸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响,清脆明亮,他怔住了,她也怔住了。可随后,他抬起脸来直视着她,眉头一紧,“你打吧,要是你能解恨,你要打多少下都可以,我不会躲!”
她哆嗦着嘴唇,苍白的面容上逐渐清晰了恨意。她哽咽着,扬起手来一下一下地捶打在他的胸口、肩膀,他却是真的不躲也不避,任凭她把气撒出来。可是泪水渐渐从她眼里涌出,一滴一滴的砸碎溅落,万少隐心疼不已,忽地张开双臂将她一把拥进怀中。她挣扎几下,竟慢慢停止下来,他感到自己的后颈有灼热的液体流淌进来,而后便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那哭声似压抑太久,洪水般倾泻而出,像是在诉说着对他的责难,还有那姗姗来迟的爱恋。他恍惚间明白了全部,痛彻心扉的紧紧地抱着她,像是要揉碎进自己的胸膛与血肉之中。
这段日子她经历了什么,当初又是如何逃脱,遭遇过怎样的痛苦,他明明想那么多话想要问,所有的千情万语在此时都只成了一句:“是我来迟了,是我没护得了你,我让你受苦了,阿笙,你不知道我有多震惊,见你活着,我从没高兴得像现在这样。”
她断断续续地啜泣着,像呼吸困难一般喘不上气,他松开她,摊开手掌为她擦拭眼泪。她朦胧中见到他的眼眶也是泛红的,她从没见过他这样软弱的一面,由是她的泪水再度决堤。
他自嘲般的苦笑一声,哑着嗓子对她推心置腹:“失去你的每一天,于我而言,活着成了一种煎熬。我知道你我之间误会太多,错过太多。那些全都是我的错,千错万错,我不该一时冲动毁了你二哥。千错万错,我也终究是无法挽回我们的孩子。可上天怜悯我,又让你回到了我身边,好让我在今后有弥补的机会。阿笙,我向你保证,这一次你回来,我带你回家去,再也不会有人敢伤你一寸肌肤,我万聿玕在一天,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要对你敬之赞之,我总有一天要给你个众臣供服、万人仰望的天下。”
林初意闭上眼,泪水顺着脸颊滚滚滑落。她摇着头,伸出手去抚上他的脸,眼神眷恋,嗫嚅着轻启朱唇,终于道出了那藏在心底深处的思念:“我不要什么天下,聿玕……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。”
他忙道:“你要什么,我都可以给你。”
“至此以往,不离左右,我们相濡以沫,摒弃过去种种,我不在乎那些了。”
万少隐嘴角微动,如受宠若惊般地欣喜发狂,“你总算……肯叫我聿玕了。”他温柔深情地吻上她的额头,鼻尖,她却动作轻缓地躲开,“别,脸都哭花了……”他则是毫不介意地扳过她的脸孔,欲火难平地侵占她的唇舌。她这一次没有抗拒,而他也不再像是征战沙场的冷酷军阀,不是将她当作最难攻克的城池,而是爱怜疼惜的抚着、吻着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。
这久违的馨香到底回归了他的臂弯,那诉说不尽的心心念念都化作了如水般潺潺流淌的缠绵。这一刻,他多怕只是梦一场,用力将她禁锢在胸膛,几滴水迹砸碎在她的肩膀,她去看他,却被他的手掌捂住眼睛。
她知道他是哭了,正是因他的那番话与这泪水,令她此前所做的一切决心都烟消云散,一抹痕迹都不留。
可惜这一次,她是真的,覆水难收了。
只是她不会知道,门外的霍梓蔺静默地站在走廊里,他本想来看看她的,然而他自知实在是不适合敲开她房门。原以为将曹莺莺割舍出去,只是为了令他自己更方便在今后的霍家与他人眼中立足而已。没想到,却到底是赔了夫人,又折兵。
霍梓蔺深深叹息,心底被揉进了沉甸甸的碎石粒,他步伐缓慢地调头离去,整颗心在梦魇般的夜色中,更往鬼魅漆黑的深渊中坠落着去。
有些东西,如果你陷了进去,恐怕再真难戒得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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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梓蔺坐在客房的沙发上,眉头紧蹙,心一直都是提着的,他终于忍不住抬眼去看面前那走来走去的身影,万少隐心中焦急,从方才开始就已经来回走了不下几十遍。可是没有一个人敢说些什么,就连曹蕙惜都欲言又止地说不上话,只得坐在一旁憋着口气。
这时的舞会还在进行着,客房的门半敞开,大家都不想破坏来宾兴致,所以也没有让卫戍进来楼上。而黎晚曾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万少隐,他走去哪,黎晚曾看到哪,直到最后,黎晚曾不得不说一句:“副司令,我知道你心里难安,可她不会有事的,你大可坐下来慢慢等待消息,莫要乱了阵脚。”
万少隐果真停下了脚步,而谁知他转过身来,徒然大怒,指着黎晚曾一字一句地狠狠道:“黎晚曾,我不管万秦天如何施压给你,你若胆敢再做出当日那件事来,我绝不会再留你狗命!”
黎晚曾不答话,敛了眸子,喉结缓慢的上下滚动。房内顿时变得静悄悄的,曹蕙惜竟也猜出了几分,她表情震惊,好像是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。而霍梓蔺同样是遭遇了晴天霹雳,他就知道,他早就该知道,林初意绝非一个寻常女子,她突然出现,来路蹊跷,背后肯定大有文章。可他怎样也不会料到她是与万少隐……思及此,霍梓蔺心下轰然一片颓唐,想起万少隐在当时将林初意抱走的那一刻,他的眼神已然道明了一切。
那是欣喜、爱怜、担惊受怕又悲从中来的情绪,林初意,她竟是万少隐的失而复得。只是不知她现在事态如何,霍梓蔺同样担心不已,可在万少隐的面前,他又无法表露一丝一毫。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,医生的身影闪现,万少隐飞快地推门而去,如见救星般地问及林初意的情况。
医生道着:“病人只是思绪过度,会突然晕倒是正常的。只要好好休息就会得到疗养,病人现在已经睡了,如非必要,我建议你们今晚还是不要去打扰她比较好。”
万少隐应了一声,待医生离开,他才踱步回到客房里坐下来长吁一口气。曹蕙惜见他心情明显好了些的样子,便敢上前来邀他下楼去继续玩乐。
万少隐拂开她的手,说着累了,不去了。曹蕙惜将嘴一努,不太高兴地昂起头走了出去。
霍梓蔺察言观色,懂万少隐话里的意思,也随便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。
剩下黎晚曾在退下前说了句:“既是如此,副司令稍作休息,等房间收拾好,我再命人来请副司令过去。”万少隐心不在焉地应了声,他闭上眼睛,看样子像是在假寐。待到黎晚曾关上门有一会儿,他又缓缓睁开眼,瞥一眼墙壁上的挂钟,夜晚十一点整。
林初意醒来的时候,只觉周身一片黑暗。
好半天后才适应了这黑漆漆,她吃力地从床上爬起来,头昏沉沉的,人却清醒着,她这才发现在自己的房里。就那样怔怔地坐了几分钟,她想着要喝点水,走下来去桌子上找杯子,一路绊着了脚,椅子砰的声倒在了地上,她意识到要先开灯,可门外突然传来一个令她背脊僵硬的声音。
“阿笙。”他那样唤她。
林初意握着杯子的动作停住,屏住呼吸,他又说道:“我知道你是醒着的,我要见你,你开门。”
她的心狂跳个不停,说不清是什么感受,害怕、懊恼、责怪……亦或者也有数不清的思念。可她不知该如何是好,就只是停在原地,他恳请着:“开门吧,阿笙,求你了。”不能开,她不能开,明知如此,却听见他在下一秒低声惊喊道:“不好!有人过来了!”林初意一慌,竟条件反射地跑过去将门打开,他猛地冲进来反手关住门,她顷刻间明白他在骗她,一股子怒气涌上头,她将手里的杯子砸向他的胸口,转身便疾步匆匆地坐回到床上,背对着他喊了声:“你出去,我不想见你!”
他快速追了过去,坐上床欲将她揽进怀里。她看穿他的意图,猛地挣脱开来,他不管不顾地紧紧抓住她的右腕,她尖声叫喊着,“你别碰我!”可他是从不会屈服的人,她真气急了,竟是转手一个耳光打到他脸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响,清脆明亮,他怔住了,她也怔住了。可随后,他抬起脸来直视着她,眉头一紧,“你打吧,要是你能解恨,你要打多少下都可以,我不会躲!”
她哆嗦着嘴唇,苍白的面容上逐渐清晰了恨意。她哽咽着,扬起手来一下一下地捶打在他的胸口、肩膀,他却是真的不躲也不避,任凭她把气撒出来。可是泪水渐渐从她眼里涌出,一滴一滴的砸碎溅落,万少隐心疼不已,忽地张开双臂将她一把拥进怀中。她挣扎几下,竟慢慢停止下来,他感到自己的后颈有灼热的液体流淌进来,而后便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那哭声似压抑太久,洪水般倾泻而出,像是在诉说着对他的责难,还有那姗姗来迟的爱恋。他恍惚间明白了全部,痛彻心扉的紧紧地抱着她,像是要揉碎进自己的胸膛与血肉之中。
这段日子她经历了什么,当初又是如何逃脱,遭遇过怎样的痛苦,他明明想那么多话想要问,所有的千情万语在此时都只成了一句:“是我来迟了,是我没护得了你,我让你受苦了,阿笙,你不知道我有多震惊,见你活着,我从没高兴得像现在这样。”
她断断续续地啜泣着,像呼吸困难一般喘不上气,他松开她,摊开手掌为她擦拭眼泪。她朦胧中见到他的眼眶也是泛红的,她从没见过他这样软弱的一面,由是她的泪水再度决堤。
他自嘲般的苦笑一声,哑着嗓子对她推心置腹:“失去你的每一天,于我而言,活着成了一种煎熬。我知道你我之间误会太多,错过太多。那些全都是我的错,千错万错,我不该一时冲动毁了你二哥。千错万错,我也终究是无法挽回我们的孩子。可上天怜悯我,又让你回到了我身边,好让我在今后有弥补的机会。阿笙,我向你保证,这一次你回来,我带你回家去,再也不会有人敢伤你一寸肌肤,我万聿玕在一天,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要对你敬之赞之,我总有一天要给你个众臣供服、万人仰望的天下。”
林初意闭上眼,泪水顺着脸颊滚滚滑落。她摇着头,伸出手去抚上他的脸,眼神眷恋,嗫嚅着轻启朱唇,终于道出了那藏在心底深处的思念:“我不要什么天下,聿玕……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。”
他忙道:“你要什么,我都可以给你。”
“至此以往,不离左右,我们相濡以沫,摒弃过去种种,我不在乎那些了。”
万少隐嘴角微动,如受宠若惊般地欣喜发狂,“你总算……肯叫我聿玕了。”他温柔深情地吻上她的额头,鼻尖,她却动作轻缓地躲开,“别,脸都哭花了……”他则是毫不介意地扳过她的脸孔,欲火难平地侵占她的唇舌。她这一次没有抗拒,而他也不再像是征战沙场的冷酷军阀,不是将她当作最难攻克的城池,而是爱怜疼惜的抚着、吻着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。
这久违的馨香到底回归了他的臂弯,那诉说不尽的心心念念都化作了如水般潺潺流淌的缠绵。这一刻,他多怕只是梦一场,用力将她禁锢在胸膛,几滴水迹砸碎在她的肩膀,她去看他,却被他的手掌捂住眼睛。
她知道他是哭了,正是因他的那番话与这泪水,令她此前所做的一切决心都烟消云散,一抹痕迹都不留。
可惜这一次,她是真的,覆水难收了。
只是她不会知道,门外的霍梓蔺静默地站在走廊里,他本想来看看她的,然而他自知实在是不适合敲开她房门。原以为将曹莺莺割舍出去,只是为了令他自己更方便在今后的霍家与他人眼中立足而已。没想到,却到底是赔了夫人,又折兵。
霍梓蔺深深叹息,心底被揉进了沉甸甸的碎石粒,他步伐缓慢地调头离去,整颗心在梦魇般的夜色中,更往鬼魅漆黑的深渊中坠落着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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